胡马啸西风,太平军北伐覆没记

出处:西陆游戏网 作者:瞌睡虫儿 时间:2010-10-19 16:23:18

  太平军打下永安的时候,有个道州的举人胡孝先投奔了太平军,洪秀全很欣赏他,与之高谈阔论,共商大计。胡孝先说:“关中乃天府之国,是周朝和秦朝兴起的地方,欲争天下的话,必须先取咸阳,然后北定燕蓟,这样的话,天下就唾手可得了。”洪秀全听后大喜,对胡孝先更加宠信。

  东王杨秀清,大字不识一箩筐,对胡孝先这样的文人很是反感,同时也怕他影响自己的地位,于是借永安突围的时候将胡孝先给杀了,丢在半路上喂狗。洪秀全听说后捶足叹息,但斯人已去,遗憾也没有,唯有胡孝先的计策还在洪秀全的心中念念不忘。  

  当打到安庆的时候,洪秀全提出从安徽北进河南,杀往陕西,再定中原,但这个提议遭到杨秀清等人的坚决反对。在这些人的心目中,陕西乃贫瘠荒凉之地,哪有六朝古都、秦淮金粉的吸引力大?杨秀清甚至“哐当”一声倒地,再次以“天父”名义下凡,命令大伙前往南京,说那里就是地上小天堂,不得有误!

  要说定都南京,倒也不是完全错误,假如他们以此为基地,并保持昂扬的士气迅速向北进军的话,是非常有可能推翻清廷另立王朝的------这是上策。倘若这个不能成功,也完全可以打通长江,断绝清廷和南方各省的联系,并进而控制南方各省,形成南北朝一般的南北割据政权------此为中策。最糟糕的,就是疲于奔命,困守南京------实在是下策。

  中国古代一贯讲究“势”,常说“大势所趋”“势之使然”,这个“势”,的确是个难以琢磨但相当有道理的东西。在攻下南京前,太平军可谓是“势不可挡”,但来到南京后,整个太平军特别是领导层的进取之气下去了,奢侈淫秽之风却上来了。没有了士气,就没有了势力,“势”也就稍纵即逝,很快转换。在此背景下,北伐西征的前途命运,可想而知。

  1853年四月,东王杨秀清命令天官副丞相林凤祥、地官正丞相李开芳,加上春官正丞相吉文元等带领九军两万人进行北伐。临行前,杨秀清叮嘱他们说,不要等待后援,也不必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,只管杀奔北京,捉拿满妖皇帝。

  得令后,林凤祥、李开芳等便兵分三路,杀奔六合、滁州,很快就到了朱元璋的老家凤阳府,随后又北渡淮河,克怀远,下蒙城,陷亳州,一路上可谓是连战连胜,好不得意!

  但是危机同样存在,北伐军如同过河卒子,虽然一路上攻城拔寨,但毕竟兵力有限,无法分兵留守攻下的城池,这使得北伐军和南京的联系完全被尾随的清军切断,这两万多人就象断线的风筝没奶的娘,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自生自灭了。

  幸好这时有捻军兄弟来帮忙。蒙城、亳州一带的捻党见太平北伐军将清军打得落花流水,很是羡慕,于是也蜂拥而起,群起归附,北伐军的势力一时间急剧壮大。但这些会党和广西老战士毕竟是两回事,他们既没有高度的政治觉悟,也不懂得尊奉上帝,更没有建立天国的远大理想,这些人更喜欢的是趁乱剽掠的土匪行径。这样的结果就是,当北伐大军离境的时候,这些人往往大半开溜散去,真正北进的,还是那些广西老战士。

  当北伐军进到河南归德刘家渡,准备北渡黄河的时候,黄河水突然暴涨,两岸船只早被清军拆散烧毁,北伐军望着对岸苍茫的平原,只能望河兴叹。

  无奈之下,北伐军只得沿着黄河南岸绕道西上,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后,总算在巩、汜河边掳得一些运煤船,但由于船只既小又少,一两天根本渡不完。刚渡到一半,就被跟踪而来的清军截击,剩余的一小半人乘机掉头南下,向着小天堂奔去,但最终还是被清军消灭于安徽境内-------这些太平天国的原始股民,终究没有享受到小天堂之福。

  已经北渡的主力部队没有退路,他们一路狂奔,攻下温县,逼近怀庆。但怀庆是个硬骨头,有清将胜保和直隶总督纳尔经额坐镇指挥,兵力也有六万人,北伐军久攻不下,只好越过王屋山挺进到山西。

  进入山西后,北伐军沿着太行山的羊径小道,连下垣曲、平阳(今临汾)、霍县等地。正当北伐军准备继续北上之时,听说前方清将胜保已经布下重兵,北伐军不想主动钻入口袋,于是从苏三起解的洪洞县再次改道平行向东,进入直隶(今河北)境内。

  随后,北伐军钻隙前进,进军速度飞快,很快过邯郸,克正定(今石家庄的机场就在正定),下深州,正要逼近保定的时候,又有大批清军北下阻截,于是便又掉头东进沧州。

  但杀到沧州时,遇到了当地团练的顽强抵抗,北伐军遭到重大伤亡。林凤翔大怒,把主要兵力全部压上,在付出了沉重代价后,终于攻陷沧州。因为伤亡过大,林凤翔等在城内纵军大肆烧杀,作为报复。据说,城破之日,全城满汉回居民万余男女老幼,均被屠杀殆尽。

  在这里,笔者插句题外话:战争这个东西,除了反抗侵略是正义的外,其他就没有什么正义可言的。中国有句古话,“一将成名万骨枯”,但凡内战,遭殃的总是那些无辜的老百姓。要知道,一个英雄的后面,往往是千万孤儿寡母的万千泪水!

  譬如太平天国时期,战争连年不断,往往是太平军攻杀在前,官军掳掠在后,加上太平军一贯挟裹平民,离开武昌时就征发了上万民船-------那可是数十万船民的身家性命,那些失去了家中男人和主要财产的船民老小,又该怎样面对凄惨的人生呢?

  古代没有战争法的约束,但凡战斗激烈的攻城战,城破后多半会发生屠城和烧杀抢掠的悲惨事件。发生这种不幸事情的原因,多半是获胜的一方死伤惨重,这些获胜者看着旁边的战友都一个个的死去,心中的愤懑和悲伤当然要发泄,而主帅为了抚慰这些人,往往默许甚至纵容部下滥杀无辜,大肆抢劫,甚至奸淫妇女,胡作非为。

  另外,有的军队为了震慑对方,往往也故意大肆屠杀,制造屠城事件,其中特别以蒙古人和满洲人最为恶劣与凶残。平民被屠的事件在中国历史上比比皆是,如五胡乱华时的各族互屠、蒙古人灭金和南宋时攻城逢抵抗即屠、张献忠屠四川、满人的扬州十日和嘉定三屠,还有日本人制造的旅顺大屠杀、南京大屠杀,杀得中原大地遍地是血,所有的这些,都是国人难以磨灭的伤痕哪!

  林凤翔等在沧州的屠杀引起了北方人的反感。本来直隶、山东等省的老百姓不满于清朝统治,聚众抗命的起义团体如捻军、白莲教、天地会、回教等此伏彼起,在太平军来到的时候,纷纷附和助战,但太平军所到之处,就焚庙毁佛,强迫他人信仰“天父天兄”,又在沧州大肆焚杀,等于把这些人逼到了清军阵营。民心不再,北伐军越往北走就越艰难了。

  此时的北伐军,一些归附的义军纷纷散去,实力已经大不如前。尽管有天王在小天堂遥加封赏,林凤翔、李开芳等五人同时被封为侯,但这些封赏对那些在北方拼命的老战士不过是画饼充饥,毫无用处,特别是当他们听说留在天京的同伴们在小天堂里锦衣玉食,吃香的喝辣的,心理如何能平衡?譬如那些没有渡过黄河的那一小半人,到底真是受到清军截击而被迫南撤,还是乘机开溜,还很难说呢?

  更为要命的是,攻下沧州已是十月底,北方开始进入寒冷的冬季,这些南国来的广西老战士,能不能经受得了北方苦寒的考验,是个极为严重的问题。想当年,拿破仑意气风发,一心北进,直取莫斯科,但最后却在漫天风雪里狼狈逃回,而二战中希特勒的铁甲兵团,还不是照样重蹈覆辙?兵书上说,宁可南行千里,不愿北上一天-------北方往往苦寒贫穷,而南方却富裕温暖,这些北伐军将士大都来自南方,他们当然更情愿留在南方。

  现在很多人以为北伐军攻下沧州,进占静海、独流、杨柳青,迫近天津后,胜利在望,并时常引用“京城大恐,居民外逃,咸丰帝都做好避难热河”的说法,为北伐军顿足叹息,以为是时运不济,以至于功亏一篑-------再往前拱一拱,不就把满清皇帝给拱下来了吗?

  其实不然!北伐军迫近天津,用“强弩之末,不能穿鲁缟”来形容可能更恰切。要知道,当时的北伐军像没娘的孩子一样孤军深入,已陷于严寒风沙之中,其实力已经发挥到了极限,所谓物极必反,攻防转换,北伐军已经基本接近死亡的边缘了。

  从地势上来说,北伐军虽然占据津郊三镇,但在华北平原地带上,无险可守,无隙可钻,面对经验老道的清将胜保的追兵,加之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率领的生力军蒙古铁骑,已经疲惫不堪的北伐军很快被团团围住,此时莫说攻打北京,能够安全突围已经是胜利了!

  在据守相持中,北方的天气越来越寒冷,已经到了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,北伐军粮草严重缺乏,只好放弃杨柳青,由林凤翔、李开芳分别退守独流镇和静海两个据点。当时正好漳水暴涨,运河水泛滥,清军和北伐军便互相掘堤灌淹对方,你来我往,打成胶着状态。

  但是,北方毕竟是清军的大本营,粮饷充足,而僧王的蒙古铁骑又刚参战,战马来去如飞,对付这万余人的北伐残军还是绰绰有余的。果不其然,弹尽粮绝的北伐军被迫在次年(1854年)南逃,但是,两条腿的广西老战士怎可能跑过四条腿的蒙古骑兵?在南撤的路上,光酷寒的天气就冻死冻伤了上千名的北伐老战士,有的人脚指头被冻得青黑发烂,而因冻伤落单的人又往往被追兵所杀。

  二月初,华北平原突起大雾,林凤翔率北伐残军乘雾南撤,破献县,随后占领阜城,但就在当天,僧格林沁和胜保的追兵接踵而至,又将阜城团团围住,无奈之下,林凤翔等只好在此固守待援。

  此时的天京闻讯后,也派出了曾立昌、许宗杨等人率兵八千北上救援,但遗憾的是,这支北伐援军虽然在前期进展极为顺利,但在距离林凤翔等据守的阜城大概只有两三天路程的时候,却在临清城被阻,和清军和地方团练混战三月,结果被打败南逃,主将曾立昌最后战死在黄河水中,副将许宗杨则带领少量残兵败将逃回天京,被东王杨秀清严加惩处。许宗杨由此怀恨在心,后来他跟随北王韦昌辉,当时杀进东王府手刃杨秀清的,就是此人。

  林凤翔见援军无望,只能再次冒死突围逃至连镇,但前脚刚到连镇,后脚就又被清军追上,林凤翔只得让李开芳再次突围,自己据守西连镇。连镇城小,城内粮食很快吃尽,城内的树皮被剥光,甚至死去同伴身上的人肉也被割下来做干粮。当时北伐残军人心惶惶,饥饿难忍,不断有人向清军投降。

  终于在半年之后(1855年3月),连城被攻陷,坚守的北伐军战士几乎被清军杀光殆尽。但在清查尸体的时候,却没有发现林凤翔的踪迹,僧格林沁命令手下全力查找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”,就是把连城翻三个盖,也要林凤翔给找到。

  清兵后来终于在一个废弃的帐篷下,找到一个极为隐蔽的地道。翻开盖板进入地道后,竟然发现洞里宽阔无比,生活设施一应俱全,而林凤翔和剩余的将领正躲在洞中,里面的粮食居然足以维持一个月有余。

  当时的林凤翔已经身受重伤,僧王下令立刻押往北京,最后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。据说林凤翔在受刑时未吭一声,并一直看着刽子手行刑,时人有所记载,惨不忍睹,不忍再录。

  冒死突出连镇寻找援军的李开芳残军再度冲入山东,掠过德州、平原县后,进入高唐州。直到此时,他才知道援军已经失败南奔,援军已经无望。而此时清军如鬼影相随,李开芳没有办法,只好再次死守高唐据点,撑住一天是一天。

  林凤翔被擒杀后,僧格林沁又率兵赶来,李开芳自知死守无用,于是率领500骑连夜冲出高唐。这批最后的北伐军战士被逼到荏平县冯官屯后,已经无路可逃,周围早被清军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1855年5月底,李开芳率百余人出降,时人记载,李开芳戴黄绸绣花帽,穿月白绸短袄,灯裤红鞋,身后跟随着两个十六、七岁的娈童,穿大红绣花衣裤,红鞋,美如女子,左右挥扇,随李开芳直入帐中。李开芳仅向僧王和各大人屈一膝,随后便盘腿坐地上。僧王手下持刀环立,怒目而视。李开芳和两童仰面四视,毫无惧色,称如能宽贷,愿意说服金陵伙党来降,并求赐饭。饭到后,李开芳开怀大嚼,谈笑如常。(《李开芳在冯官屯被擒始末》,载《太平天国丛书13种》第一缉)

  冯官屯剩下的北伐军战士被俘后,被清军一一处决,李开芳的两名娈童被当众剖腹割心,而李开芳和林凤翔一样,被押送到北京后凌迟处死,同样是惨不可言。

  十年后,僧王没有想到的是,他的骑兵在被英法联军打得大败后,又被捻军打得全军覆没,老僧王仓惶躲进麦田中,被捻军的小鬼张皮鲠给撞上,当下就给一刀砍成了两段!

  僧格林沁最值得骄傲的战绩,是1859年将英法舰队诱至大沽口烂泥塘后,重炮轰击,当下就伤亡了四百多英军,英法军舰也被击毁四艘,这是到现在为止,中国对西方国家取得的最大海战胜绩。

  一代名将,居然死在一个十几岁的小鬼手里!皇帝也会感到郁闷的。僧王死的地方是山东曹州高楼寨,离荏平县冯官屯不远,19世纪末华北平原大闹义和团的时候,这一带就是发源地咧。

  也难怪,这里本就是出草莽英雄的地方,水泊梁山可不就在这里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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